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这是日本暴走族。

Posted 13/03/18

暴走族一词由1970年代沮丧愤怒的年轻一辈所创。为了宣示对战后日本社会耽于逸乐的不满,这些年轻人纷纷组成摩托车党各据山头四出闹事。他们喜欢给摩托车装上高耸整流罩,后座比白金汉宫婚礼所用的御座还要巨型,排气系统务求千里传音声震九天,然后联群结队在车流中左穿右插,在闹市大街旁若无人风驰电掣肆意挑逗发动机限速器,而且成员或多或少有点用拳头讲道理的倾向。他们的荒诞设计和反叛心态后来更蔓延至四轮汽车,不过暴走派汽车的改装套路较为广泛,而且可以进一步细分为多个派别,因此也比较难于一概而论。

 

第一天

DAY ONE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绝对错不了,那是兰博基尼V12的空转声浪,加上直出排气管的增幅作用,我们很容易便找到声源方位,拐了一个便找到伊人。背后有四根竹枪(takeyari)排气管指天六尺高的Skyline,要认错人才难呐。

随着别无分号的剪刀门翻向午夜夜空,但见两条小小人腿轻轻一摆荡出车厢,眼前两台车的主人Souki就这样用不曾见于兰博基尼的身法一跃而出(更别说这辆兰博的车底几乎紧贴地面)。头上梳了一个十分时髦的侧分油头,脚穿型格长裤和醒目运动鞋,面露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Souki完全不像我在谷歌图片所见的凶残暴走族。

绕着他的座驾淌了一地口水,我们毫不客气地逐一端详细节。这辆橙似糖果银光电的Skyline堪称艺术品。Souki果然是好此道者,一开始便刨光不完美的车漆,之后才用人手逐步翻新,以暴走族特征和低趴的特色车漆调制出另一种鸡尾酒风味。那副deppa(龅牙,日本汉字写作出齿,即是我们俗称的前扰流板)兼具托架功用,为外置油冷器经由前灯进入发动机舱的软管提供一个落脚处。侧裙的面积当以尺计,而且拜气压式悬挂所赐,整辆车得以尽量降低至几乎搁浅的水平。怪物似的翼子板粗眉下面露出套上光头胎,左右两边明显呈八字脚的小直径轮圈。

这两台车都是大嗓门,声浪真的响得要命,惹得警察注意也是意料中事。我不知道这些汽车有多合法,唯有做好最坏打算,开始打穀一样不停哈腰。Souki却掏出一个塞满谕吉先生的镶钉钱包,结果证明这一招比我哈腰哈到天光有用得多。抄下个人资料后,警察先生便放过我们,条件是我们保持宁静。

 

第二天

DAY TWO

根据统计数字,心狠手辣的暴走族在1982年创下历史高峰,成员多达42500人。不过多亏警方大举扫荡,这些暴走族现已濒临绝种,其野性美学则在车迷支持下继续成为社会经纬的一部分。

我眼前有一辆粉红色车身画上银色闪电图案,灵感来自日本Super Silhouetter房车锦标那些喷火赛车的Celica。Celica两旁则停泊着细井博胜先生儿子的Celica XX(镶有珠光宝气的马自达Savanna轮拱),和他太太的日产Cherry X1R赛车复制品,另外还有好些改装程度不一的HakosukaSkyline,看得我们心猿意马。这张乘客席实在太贴地,所以身体重心一过了无法回头的高度,我整个人便无助地跌坐车厢中。这个空间充斥着蔚为奇观的日本怀旧装饰,譬如一瓶年份不详的樱桃味可乐、粉红色的纺锤形挡杆(貌似来自Ann Summers成人商店的配件系列),以及按例放上一包万宝路。

不同于昨晚赴会的汽车,高耸尾翼和特大头铲加身的Celica并没有气动悬挂之利。为了造出最重要的蹲伏姿势,细井先生采取了另一做法,干脆用钢锯施行悬挂手术,把四边弹簧一律锯掉四圈,然后大幅增加车轮外倾角。这些手术有两大影响,其一是乘坐感觉一塌糊涂,其二是车底离地距叫人啼笑皆非。尤其是考虑到车头那边吊着一个五尺深的玻璃纤维阳台,这些下盘特征肯定无法构成良性影响。

果不其然,我们刚起步便车底磨地,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同一情况,感觉就像在水深一寸的河流划独木舟。唯一能够令你分心暂时忘却尾椎骨饱受煎熬的,就是双眼要像摩托车手那样游移不定,不停扫描路面有否缺陷,就算只是些许凹凸也不能等闲视之。这是暴走族驾驶风格之一,却很容易令人误会你醉眼昏花,避之唯恐不及。但我并不介意,反而觉得很帅气。看见车身比例这么荒谬滑稽的汽车在路上经过,就连当地人也会猝不及防呢!跟主流社会格格不入,正好符合暴走意图。我无意讥讽,但这根挡杆的动作真的好像舵柄。接下来疾点一下油门,排气歧管顿时爆出荒诞巨响,天崩地裂声旋即席卷车厢从后而出。这番滋味实在百试不厌,我只知反复催动转速但求笑开怀,根本没有想过要跟社会作对。

诚然,这台变速器用起来十分耐人寻味。由于没有同步啮合功能,你必须采用双重离合操纵法(声威也因此更壮),可是用摇摇晃晃的挡杆把握时机吻合转速变招,似乎有必要长多一个手腕关节。加上要同时应付沙井盖、减速带和不知谁家走失的柴犬,转向系统又爱理不理的,恐怕有一两个变速齿就此毁在我手中。万分抱歉呐博胜兄。

 

第三天

DAY THREE

我自问不是世上经验最老到的铁骑士,不想一开始便跟气笛长鸣标奇立异的大铁马打交道,幸好Mark通过LINE结交了一位车主。这位仁兄名下有一台最适合暴走学徒练习的摩托车,一台下盘格外低矮的本田Monkey,车上还有鞍袋给我藏起诸般推搪的借口。

花了大约三分钟反复踢踏点火,头戴鲜红色汤碗头盔的我终于可以迈开阔步……才怪。由于坐鞍高度仅及小腿,我一坐上去就得掰开瘦长下肢,然后双腿一曲把膝盖撑到耳朵上边,再顺势把双脚放到踏杆上。我自问从没见过声浪这般厉害的小东西,但请勿误会,它的嗓子其实妙到极,问题只是我怕得面无血色。因为那个形似回力镖的车把令转向反应快得不可理喻,加上踏杆仅仅高于地面几毫米,每次拐弯都会亲吻路面试图把我抛下车。

离开首都高湾岸线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支路而下,支路下面便是公路服务站大黑PA(PA缩略自parking area)。Monkey和B110鳎沙就这样双双拖着一串擦地火花进场,跟一帮有模有样的暴走族骑士会合。看着这些脚踏长筒靴、头上理了一个大兵头、身披天煞孤星外套的骑士气势汹汹地挨身靠着他们画满日本军旗和王室家纹的怀旧摩托车(十六条旭日旗和菊花纹章皆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密不可分),前两天令我寝食难安的暴走族形象顿时再次涌上心头。幸好这一切只是装门面。这帮人原来是新一代的Kyushakai(旧车会),成员大多出身于较有名望的帮派,现已摆脱轻狂岁月退出暴走行列,但求在装扮上怀缅昔日好风光。